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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談《不真空論》之意
作者:梁顯式
發布時間:2011/9/5

 

(一)引言
 
本篇從魏晉時代思想說起,然後說明僧肇為何撰寫《不真空論》,繼而對此論提出的三個論點:「即物自虛」、「非有非無」及「名實無當」作一些感想。
 
(二)僧肇撰寫《不真空論》的背景
 
魏晉時代,自何晏、王弼研究「三玄」,提倡「貴無」,而裴頠則反其道,大說「崇有」,而 (向)郭則崇尚「獨化」(自然),故「玄學」為當時思想界主流,社會流行清談。當時名僧與名士互相交往,帶動時人學習「般若學」,故當時般若思想在玄學風影響下,談玄說空,蔚為時尚。名僧自由闡發,名抒己見,創立新解,遂形成研究般若思想,各門各派,是為「六家七宗」。
 
僧肇自受業於鳩摩羅什門下,能夠廣泛涉獵以往般若學者(如道安、支道林……等人)所未接觸之一系列經論(如大品般若、中論、百論……等),當鳩摩羅什於弘始十一年(公元 409年)譯出《中論》後,深感般若性空是「潛微幽隱,殆非群情之所盡」,為了糾正六家七宗所談般若性空,有所偏離,並申明正確般若性空義理,因此,僧肇便撰述《不真空論》。
 
(三)《不真空論》簡析
 
本篇略分兩大部份,先破「六家七宗」中三家,後申明般若正見。
 
(甲)破三家
 
先批判「六家七宗」中有代表的「心無」、「即色」及「本無」三宗。「心無者,無心於萬物,萬物未嘗無,此得在於神靜,失在於物虛。」元康《肇論疏》云:「心無者,破晉支慜度心無義也……謂經中言空者,但於物上不起執,故言其空,然物是有,不曾無也。」此宗認為於色(物)是有,但若心不耽著於色,能於色上不起心動念,就會得到安靜,故主張「空心不空色」(心無色有)。未知心和物皆從緣而起,都是不實在,故僧肇評他「得在神靜,失在物虛」。
 
「即色者,明色不自色,故雖色而非色……直語色不自色,未領色之非色也。」即色宗觀點,見東晉支道林《妙觀章》云:「夫色之性也,不自有色。色不自有,雖色而空,故曰色即為空,色復異空」。他認為物質現象(色)不能自己成就,要依靠因緣條件,才能呈現,從這方面來看,色雖然存在,仍然是空。但色既然存在(有),則它又異於空的。可知此宗主張「色無心有」(色空心不空),把色與空看成兩件事,所以僧肇說他只知色因緣而成,故說色不自色,未知色本身就是空,故評他「未領色之非色也」。
 
「本無」分為道安的「本無宗」、竺法琛的「本無異宗」,依吉藏《中論疏》云:「安公明本無者,一切諸法,本性空寂,故云本無……次琛法師云:『本無者,未有色法,先有於無,故從無出有,即無在有先,有在無後,故稱本無』」。而僧肇所言:「本無者,情尚於無多,觸言以賓無」。可見是直接批評琛法師立義。由於此宗的主旨,把一切理論,都以「無」為最後歸宿,尤其是「從無出有」,此與老子所說「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」意義並無不同,故僧肇評他「此直好無之談,豈謂順通事實,即物之情哉」。
 
由此可知,這三家雖然理解般若性空有不足之處,而筆者認為「即色宗」對理解般若性空較為接近,只差一步,未知色本身即是空;「心無宗」可取之處,心不執外物,而得內心寧靜,而「本無異宗」立說恰於老子學說翻版,最不可取。總括來說,「六家七宗」以「心」與「色」結合「有」與「無」來談般若性空,有所偏差,這由於囿於當時環境,在「般若性空」的經論不足,及深受玄學影響下所致。
 
(乙)申正論
 
由於六家七宗以「有」與「無」來談般若性空,有所乖謬,故僧肇改用「真」與「假」,提出三個論點:(一)即物自虛、(二)非有非無、(三)名實無當,分別闡明「不真空」之義。
 
首先,僧肇認為通達般若性空的聖者,他能「通神心於無窮,窮所不能滯,極耳目於視聽,聲色所不能制者,豈不以其即萬物之自虛」。意指常人對般若性空未能清晰了解的話,必然受外界事物影響,心隨境轉,毫不自在,自尋煩惱。反過來說,能夠神心(般若正觀)觀察萬物,了知世間一相即無相(平等相),不為外境所轉,皆因於不真實中認識萬物,萬物本來緣生非真實,即是說「即萬物之自虛」,既然自虛,故知「萬象雖殊,而不能自異,不能自異,故知象非真象,象非真象,則雖象而非象」。所以世間一切現象,看似千差萬別,從其本質(自虛)來看,是沒有不同,一切現象,本身是不真實,故此一切現象皆非真實表象,這裡表明事物是不真,不真即空。
 
其次,僧肇引用「《摩訶衍論》云:諸法亦非有相,亦非無相」,指出諸「非有非無」,因為六家七宗的般若學者,說「有」是真實存在,說「無」卻認為是不存在。然而諸法(事物)存在的真相,僧肇說:「雖有而無,所謂非有,雖無而有,所謂非無。如此,則非無物也,物非真物」。從即物自虛來看,事物雖然「有」其存在,但本身卻是不真實(自虛),即「無」其實在性,故說非(實)有。反過來說,事物雖然「無」其實在性,但卻是「有」其存在的,故說非(實)無。進一步來說,說「非有」,為了防止人們對事物執著為實有,說「非無」,防止人們否定一切,落入空無。
 
僧肇再從「緣起論」引用中觀云:「物從因緣故不有,緣起故不無」,破斥常人對「實有、實無」的見解,其要點在於「夫有若真有,有自常有,豈待緣而後有哉?譬彼真無,無自常無,豈待緣而後無也。」由此反觀,一切事物,皆由因緣而起,故一切事物,待緣而有,故有非真有。但既已有緣起之物,所以也不是真無,故從萬物非真有來看,則萬物不真,不真即空。
 
但是常人總覺得「若應有,即是有,不應言無;若應無,即是無,不應言有」,故此僧肇便說:「言有是為假有,以明非無,借無以辨非有」,這樣既破除人們對「有」與「無」矛盾性、實有性思維。
 
中國自春秋戰國以來,儒家主張正名(《論語‧子路篇》提出「名不正,則言不順;言不順,則事不成」),法家亦主張正名,而有「循名而責實」,所以重視「名實相當」觀念深入人心。但僧肇卻指出:「夫以名求物,物無當名之實;以物求名,名無得物之功」。因為一物可有多名(如花、蕊、葩等名,可同指一物),多物可有一名(如杯、可同時指茶杯、酒杯、水杯)。因此「以名求物」,確實找不到相應之實物,故「以名求物」必無「當名之實」。另一方面,如火之物,有能燃燒作用,但我口說「火」之名,卻不能燃燒我口,所以「以物求名,名無得物之功」。由此可知「名實無當」。既然「物之實」與「名」並無必然關聯,因此以名言去認識事物真相,實無可能,故物之名不過是假號,故萬物非真,不真即空。
 
雖然僧肇以三個論點,說明「不真即空」,但是人們仍有疑惑,萬物不真,何處有真?僧肇指出,若能了悟「萬物自虛,則不假虛而虛物」,萬物不真,才是萬物的真相,所以不是離開事物本身去尋找真,當下事物不真即是真,所以僧肇便說:「不動真際,為諸法立處,非離真而立處,立處即真」。
 
(四)餘話
 
於《不真空論》中,僧肇以「即物自虛」為起點,「自虛」意即本身虛假不實,即是不真,不真即空回應題目「不真空」,以「物自虛」觀點,與「緣起法」合論,反覆說明事物「非有非無」,顯出事物存在真相,因此不落有無二邊,高履中道,說出「名實無當」,文才《肇論新疏》云:「理絕名相……令悟了法不在言……若著名相,妄想定生,何能悟入第一之真;若悟名相本虛,即名相而如智顯現,不在捨於文也。」故此「名實無當」,使我們明白名字本空,消解文字(名相)執著。
 
有人說:《不真空論》依俗諦說「不真空」,那麼是否依真諦說「真空」?如此,豈不是「不真空」與「真空」成為兩個矛盾語句嗎?對此問題,先看《不真空論》題義為何?據陳‧慧達之《肇論疏》云:「此不真空,所作兩釋:一云:世法不真,體性自空,一云:俗法浮偽,遣偽之空,亦非真空,名不真空。若以俗空名不真者,般若之空,應名真空。故《無知論》云:『真般若者,清靜如空』……今即簡異真空,故以不真立言,若以聖智對之,亦名『真空』也。」依慧達解釋,依俗諦而說,萬法或體性自空,或遣偽(不真)使之空,故云「不真故空」,至於就「真諦」而說,般若清淨如(真)空,故云「真即是空」。這樣一來,將空打成兩截,世俗不真之空,與真諦所談之空,似乎有所不同,無怪有人認為「不真空」與「真空」看成兩個矛盾語句了。有人說,慧達雖以真俗二諦來說明,「不真空」是相對「真空」而說,於俗諦了悟「不真空」,當下即是「真空」,所以說:「以聖智對之,亦名「真空」。筆者覺得慧達所言,站在認識層面,是方便說法,而在般若性空來說,這樣說法將空分裂兩重,而僧肇亦說:「不動真際為諸法立處,非離真而立處,立處即真」,那麼,何必強立「不真空」與「真空」。
 
《不真空論》面世後,除了批判「六家七宗」對空的不同理解,作了終極判決,同時把正確的般若性空義理,推行於中國,而且他取消「有」、「無」對立的理論,在這意義上,也是結束魏晉玄學有無之爭,從此魏晉玄學在思想舞台上便消沉了。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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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1.      〈僧肇與肇論簡介〉  黃家樹講,王偉頤錄  《佛光法苑》第136期
2.      《大正藏》第42冊、第45冊
3.      《續藏經》第150冊
4.      《僧肇》  李潤生著   東大出版社 (1989年)
5.      《中華佛學精神》 吳光主編  上海古籍出版社(2002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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