詳細信息  

無我如何輪迴、成聖 (修正版)
作者:黃家樹講 偉頤筆錄
發布時間:2011/11/13
講者附識——佛使比丘為近世南傳佛教真修實行之高僧,港台兩地佛教徒尊之者眾。九三年去世後,其著述之中譯本猶陸續出版。華人佛徒對其推崇有增無減,唯讀其《菩提樹的心木》與《生活中的緣起》二書,一則解空而云空本自存在,屬大自然之一部分;一則說緣起而不許貫通三世,其見多蔽,講者頗不以為然。乃乘香港明珠佛學社於九六年十一月舉行公開講座之便,以「緣起、空、輪迴」為題,就佛使比丘之文,略申異議。王偉頤居士遠居美國,為法精進,暇時整理講者歷年錄音,得聽本題,以為末段說輪迴,扼要淺白,可供初學者參考。因特節錄為文,請講者訂正,遂成本篇。
 
 
(一)講緣起不能不講因果、輪迴
 
我講佛學多年,每講到輪迴的時候,總是輕輕帶過就算了。因為現代人大體上都會覺得,輪迴是迷信的思想,尤其是學者類型的學佛者,更加覺得輪迴是不應該去講的。為甚麼人們會對輪迴有這種印象呢?我的推想是:很多以前的通俗佛教書籍,誇大了輪迴的事實,而且講得很神怪。或者把因果報應簡單化,說到殺甚麼就變成甚麼,如殺羊變羊殺牛變牛之類,難怪一般人不相信輪迴了。這些書使人看了覺得很好笑,認為怎麼佛教這樣迷信?其實「緣起」不是這樣簡單的,「殺」也有很多種,還要看當時殺的情緒怎樣、在甚麼情況下而殺,不是就以「惡」一概而論,怎能這樣隨便地說殺甚麼就變甚麼呢?若出佛身血、殺阿羅漢豈不是正好成道了嗎?這些一看就知道是不合理的,但偏偏這類書就很流通,還說是警世的。因為這樣,輪迴被人講到只是用來嚇唬、警惕一些無知無識之輩,而不是真正有其事的。哪裡知道,如果講緣起,特別是十二緣起,不講輪迴或三世因果是不通的。
 
講緣起,就不能不講因果。因為緣起是說一切事物的存在由條件的湊合而成,怎樣的條件就造成怎樣的事物;條件變化,事物存在的境況也不能不改變,這其中有明顯的因果關係。所以講因果是很對的,因果不能不講。不要以為講因果是過時的,不論怎樣現代化,因果都是個事實,都不能不講。雖然有時我們做了善因或惡因還沒有看到果,但並不代表沒有這個果。根據佛陀所說的緣起道理,沒有辦法不建立因果;它整套學說是以因果架構起來的:修這個因,可以得這個果,所以凡夫才可以成聖者。這套佛法是希望人人都能像佛陀那樣成聖,得到覺悟。如果無因無果怎樣能成就這件事呢?有因果,就是做了事有回報。一個人無論活到幾多歲,臨終最後一口氣之前,他必然仍在作業,儘管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但意識還是在活動的。如果仍在作因、在作業,那麼沒有道理說之前作的業就算數的、有結果的,臨終的那一天作的業則完全不算。凡是有所造作就會有結果,因此臨終所作的仍然要有結果的,不可能就此斷了,這是我們要講輪迴的第一個原因。臨終所造的業通常會影響我們投生的路向,心是平靜還是執著放不下,那就是當時的因;去投向哪一道就是和因很有關聯的果。也許有人以為光憑臨終所想,就影響到後報,好像很不公道,其實不然。為甚麼臨終會這樣想呢?追根溯源,是因為生前的幾十年都有這樣的思想和傾向,臨終的一刻,只是總結以前各種大小善惡的業,以造成人於最後一剎那的投生方向。印順導師在《成佛之道》裡說:人的臨終,不外跟隨三方面來決定我們的去向。第一是隨重,根據生前所作的重大善惡來決定去向。第二是隨習,一生沒有大善大惡,但人總有積習,像有些平時習慣貪著,有些習慣瞋恚;有些慣於為善,有些慣於作惡,臨終時,積習就成為一大力量,令我們招感下一生的果報。第三是隨當時所念,如果這個人沒有大善大惡,又沒有特別傾向,就會隨臨終那幾天或那一刻所起的念頭是善抑或是惡而決定去向。但通常來說,三樣會合起來影響到我們將來的果。所以,到了最後一天,我們帶著因去到未來世,是合於緣起法則的。反之,如果說,臨終的作業不計算,一生終了就甚麼都沒有了,因果是會斷的,這反而說不過去。也許有人懷疑說,在《阿含經》裡有「所作已作,不受後有」的話,這不是說就可以不用轉生到甚麼地方去了嗎?這和因果說有沒有矛盾呢?這句話其實已清楚地指出「所作已作」,它的因是清淨的因,他已作完了修行所應作的事。正因為他有了淨因,所以才得到淨果——成為阿羅漢。只有成為阿羅漢的聖者才可以不用往生受苦,否則,生死毫無例外地要繼續流轉。在經裡佛陀經常講多聞聖弟子,能修到心解脫、慧解脫,就所作已作,不受後有。如果佛陀認為所有的人都沒有三世的話,凡夫、阿羅漢,都是一生就斷了,那何必講這些話呢?在《阿含經》和大乘經裡,從來沒有說佛陀不講輪迴,不過佛陀沒有時常去強調輪迴罷了。
 
(二)《阿含經》的啟示
 
《阿含經》裡有兩個講輪迴的個案,其一是《雜阿含》第58經說的,有一位比丘問佛陀,佛陀既然講無我,那麼未來世誰去感果受報呢?他認為如果講輪迴,就要「有我」;如果「無我」,就不能講輪迴。他這個問題也是我們很多學佛的人心中的問題。其二是《中阿含》第201經《嗏帝經》說,佛弟子嗏帝比丘也是不明白佛陀講無我、輪迴的道理。他認為「此識往生不更異」,換句話說,他認為應該有個不變的我去轉生、去輪迴。即如一些人講有個靈魂在這身體住幾十年,死後再生,又換個身體住幾十年。這兩位丘的想法,同樣都被佛陀斥為愚痴。
 
在這兩篇經文裡,我們很明顯地看到,佛陀一方面講三世流轉,一方面否定有一不變的輪迴主體。似乎是矛盾的命題,但卻能統一、消解了它的矛盾。第一位比丘認為無我就不能輪迴,嗏帝比丘以為前一生的識和後一生的識沒有任何變異,都因為他們不明白生命流轉的變化過程。我在講說這《雜阿含》第58經時曾解釋過,為甚麼不斷變易的神識(註)可以輪迴。如果我們換一個問題來問,凡夫如何能成佛,表面上看,輪迴和成聖似乎是天淵之別,其實是同一個問題、同一種道理。如果我們明白了凡夫為甚麼可以成聖,就能解釋無我為甚麼可以輪迴。
 
成聖有沒有一個「我」?很明顯,答案是否定的,因為有我執就沒有資格走成聖的路;成佛之道一定要徹底去除我和我所才能成就,稍為有點我執都成不了佛。
 
(三)無我如何輪迴、成聖
 
既然無我,凡夫以怎樣的方式成聖的呢?在《大般若經》裡有一段講到菩薩成佛的過程,它講的和緣起非常契合。《大般若經》550卷深功德品(《大正藏》第7冊831頁)記載善現(即須菩提)問佛陀,菩薩如何成佛,修行的過程是怎樣的。佛陀回答說:菩薩修行能進入無上正等正覺,就像燃燈一樣,燃燒的過程非由初燄,但亦不離初燄;非由後燄,亦不離後燄,前燄和後燄無常而相續。菩薩修行能證入無上正等正覺,就是要靠這「無常而相續」。燈芯的火從第一燄傳到第二燄、第三燄……,火與火之間的傳遞,不是熄滅再傳,而是一方面後火接著燒,一方面前火慢慢的熄滅。就像接力賽跑,交棒時不是一個跑、另一個不動的站在那裡等;而是一個一邊跑一邊交,另一個也一面跑一面接。接駁是無常(由甲把棒交到乙),但卻是相續的,凡夫的一生或多生的過程都是用這種方式去進行。所以佛陀說:「諸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,非初心(第一個修行、成佛的心)起能證無上正等菩提,亦不離初心;非後心起能證無上正等菩提,亦不離後心。而諸菩薩摩訶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,方便善巧,令諸善根增長圓滿,能證無上正等菩提。」這就是說,我們發心做菩薩——初心,一直到後來成佛——後心,雖然經過三大阿僧祇劫這麼久遠,但這個初心是有其作用的。在緣起法來說,初心也非常重要。初心重要,第二心重要,第三心也重要,以至最後心,各各都重要,各各都有其位置,而且互不相同;而不相同之中又有相同——那就是發菩提心的願望。從凡夫到最後心,都是想成佛,這是相同的;但每一個境界已變化了、進步了,不同了。所以,我們看到自己以前的照片和現在的仿若兩人,造成這種不同就是由於無常而相續,後心不離初心,初心不離後心。正如我所說過的:「前前非後後(異),亦不離後後(一);後後非前前,亦不離前前。」換句話說;多生以來,每一世都不相同;但也從來沒有斷過,是連續不斷發展而來。也就是說,這種進行,不能說它是「一」,也不能說它是「異」;「前前非後後」就是「不一」,「亦不離後後」就是「不異」。加上後面的「後後非前前,亦不離前前」,兩句話一起說就圓滿了。緣起法就是這樣微妙,當它進行時、前後沒有斷(不異);但在不斷中前後又已經不是完全一個樣子、不是一樣的東西了(不一)。「不一不異」說出了緣起法的真實性。
 
所以凡夫成為聖者,由開始逐步、逐步改進,改到了百分之九十,已近乎圓滿,但還差一點點,還有一絲凡夫習氣,直至修完最後階段,做到一百分之一百,才徹底無垢,與佛同等。回看整個轉化過程,佛是由凡夫而來的,這是「不異」;但聖者和凡夫的修養和境界等等,已截然不同了,這是「不一」。同樣道理,輪迴也是這樣無常而相續的進行。我們宿世造了種種業,它的力量推動我們傾向於惡或善,使我們帶著這此宿世的善惡習性,去到另一世。所以出生後人人有不同的樣子,不同的性格以及不同的遭遇,因為以前的業太複雜了。這就很能解釋,為甚麼有神童,為甚麼有鈍胎,全都是自己造成的。
 
如果不講輪迴或三世因果就大有問題了。首先誰能肯定自己一生就能成道呢?如果不能,又只有一生沒有後世,那怎麼辦呢?其次,大乘經說明,成佛要經三大阿僧衹劫,去到七地菩薩已經歷了兩劫。如果沒有三世因果,這個劫數從何算起?菩薩又如何成佛呢?所有的經都說成佛是要歷經久遠,做無數無量的工夫才能成就,如果說只有一世,豈不是斷了佛的慧命?三世輪迴的好處是讓我們時時都抱有希望,雖然我們今天盡了很多力仍做不了多少事,因為資質太差,積習太深,學佛太遲……,但不要緊,哪怕今年九十歲,只學過兩年佛,根據臨終時隨重、隨念、隨習的道理,只要自己猛發菩提心,不斷念著:我要成佛、我要作佛,保持正念不失,就沒有可能墮入三惡道。因此,明白了輪迴的道理,相信三世因果,就會心安理得,無懼生死。沒有所謂老的、少的,那只是凡夫在時間上的執著。今天明白了佛法,就是年青了,因為壽命有限,而慧命卻是無窮的。這樣人就會積極進取、精進辦道,常常都那樣自在怡悅了。
 
 
註:「神識」一詞,不少中國佛教徒都解作「宿於肉體內的靈魂」。他們以為人死後肉體壞滅,靈魂則不變亦不滅,隨生前所作業行的善惡,投生善道或惡趣,而轉宿於另一身體內。這種思想來自魏晉間的神不滅說,實與佛教的無我論極相違悖。這裡說的神識,只是用來指稱人於轉生時的心識,如《雜阿含》930經所說。原經佛對摩訶男說:「汝長夜修習念佛、念法、念僧,若命終時,此身……久成塵末,而心意識久遠長夜正信所熏,戒施、聞慧所熏,神識上升,向安樂處,未來生天」。此神識並無實在不變之意,其實相當於唯識宗所說的「去後來先作主翁」的阿賴耶識。又《增一阿含經》卷十二第三經說受胎因緣,稱受胎時的識為「識神」,義亦與《雜阿含》的「神識」相同。
 
 
 
 
(說明:此文章所有版權屬原作者所有,本社感謝作者提供文章於此平台與大眾分享。)
Go Back
版權所有:明珠佛學社